写给父亲

爸爸:您还好吗?

爸爸,我用最稚朴的声音唤您,就像依在膝下的孩子喃喃自语。虽然已经别离15个年头了,我常常这样唤着,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见,但这是我的需要,这样唤着,我的心里会安妥些,会有很多的安全感。在旷静的深夜,月光清凉,透过窗棂,洒下一地的银光,我独坐在客厅,总能感觉到您从楼上下来了,喊着我的乳名说,怎么还不睡呀,事情别做那么多了。我也想,每夜下班回来,您和妈妈坐在电视机前,看那些肥皂剧、宫斗剧,那些嫩男嫩女闲情斗气的戏,我和您说说话儿,说说姊妹们的事,您孙子外孙子的事,说说家庭的规划,也说说老家邻里的变化,感叹、关怀的话,然后,您去睡了。可是我已经没有了这一切。

您知道吗?在您离开的时候,我懵懵然不知所向,仿佛丢在外面不知归路的孩子,虽然也在工作着、吃饭着,与人酒桌上嬉笑玩闹着,但总有一种惘然惆怅感。直到妈妈也走了,别我而去,我才恍然惊觉,“我再也没有父母了,我再也没有父母了”。我是一个被您和妈妈丢弃的人,我想回家,我想找到您,我不能像一个孤儿飘荡在外面,我常常这样喃喃地唤着,爸爸,您能听见吗?

其实,您在的时候,我没有这样软和地喊过您,我喊您“老头子”,我觉得我们有距离,我要保持一个男人的刚硬和不屈,在小的时候斗不过您,现在我硬了,长翅膀了,独立了,可以和您平等对话。但您却从没有这样和我对话过,我无论怎样地称呼,您都接受着,仿佛那就是天然的、一切不可改变的状态,无论地老天荒,我们依旧是我们。

您一样地,在每一个周末,早早地在村子口张望,望见我们仨摇摇地过来了,喜悦得像个孩子,不等接着,提前跑回家,跟妈妈喊:“回来了,回来了,快烧锅呀。”您一样在我们仨过生日的时候,突然登门,静静地候在门外,等着我们下班、放学,从编织袋中掏出鸡呀,蛋呀,山芋粉丝芝麻糯米黄豆腊肉,在您看来美好重要的东西。有闲暇或节日的时候,您就绕着我,暗示着我,要我把姊妹们、侄子们喊过来,把亲戚叔爷们喊过来,搞两桌菜,热热闹闹地喝酒。您在旁边绕来绕去,关怀着每一个人的吃饭,先拉着喝,又拦着不给喝,后又劝着喝,您比每一个喝酒的人都兴奋。在我和您的儿媳妇为闲事争吵的时候,您似乎自天而降,推门入户,用一双爱怨的眼光看着我们。唉,我总是找不到和您平等对话的机会,有时真是“荷戟独彷徨”。

其实,我也不想刚硬,但您曾经给与我水火般的体验,让我困惑了多少年。您急火热肠地为他人之事奔忙,收殓老人,劝和纷争,照看孤老,却忘了一家人的清冷寒素。您仗义执言,口无阻拦,人人以您的批评、定夺为准则,却仿佛看不到我们也在承受着许多的不公和怨曲。您急公好勇,逢难即上,有时为他人或集体之事连日不归,却不知我们守在柴门,夜夜难安。您知道吗?冬夜寒风,几条狼疯狂地抓着摇摇欲坠的门扉,一次次向枯朽的窗户上冲撞时,我们是多么地恐惧。您献出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柳林,还有竹林,还有妈妈和我们挑出来的河滩地,我真的怀疑您是我的爸爸吗?可您又有那么多的柔肠。夏日清凉的夜晚,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,您给我们讲前朝旧代的故事,故事里还带着诗,是在教人积德行善、知时识势吧?您给我们讲老祖上一挑子货郎担,举家迁口到此求生、曲折往还之事,讲过后,您沉默我也沉默。您在星夜,为您打农药中毒的孤儿侄子、为我的喘喘一息急火奔走,热血上头。您为着我们的读书向每一个可能的人小心求告。我是真的该依恋您吗?您站在田野里,驱着牛犁,喊着歌谣,亢亮昂举的样子又让我对您充满了崇敬。

爸爸,在您离开后,我担起了您的责任。说来好笑吧,您的孙子也这样对着我呢,他可不愿意当着我的面软软娇娇地喊一声爸爸。我知道,我的血脉里永远住着您,您的孙子也会是,我们都是一样的人。

爸爸,您住的高岗空旷宁静,您是在等待一个声音吧?您非常非常希望我,软软地娇娇地喊您一声爸爸。我给您写封信,只为唤一声爸爸,您能收着吗?

儿子敬上

2019年4月15日

写信人:汪文涛。桐城中学教师。

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: